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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蝴蝶

2019-03-04 06:15:51 作者:8发 来源:文章吧 阅读:载入?#23567;?/font>

那小蝴蝶

  一、

  那天的黄昏格外动人天际线是一抹醉人的橙,橙上有纯净的蓝,蓝深处镶着银色月牙

  春风是如此温柔,以至于很多年后,张旸还会偶尔感慨,再也见不到这么美的天空

  他原本是无意欣赏美景的,对于一个志向远大尖子生?#27492;擔?#21040;了高三学期,即使在放学路上,也不该放松到如此地步。他是习惯边走路边总结一天的人,什么也不能令他?#20013;模?#36825;是保持状态秘诀

  离?#19968;故?#19968;个转角时候,一声轻呼吸引了他的注意。在这条荒僻的小路上,?#25918;阅?#40664;站立不知多少年,早已被熟视无睹的叫不出名字的树下,孤零零地横躺着一只白色浅口鞋。

  他当然就顺势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那茂密树冠

  树枝上停着一只娇小蝴蝶

  上世纪九十年代小镇机械迟缓的,像每一个平常的黄昏,沉浸于其中,似乎生活无边无际。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暮然回首?#20445;?#25165;有可能顿悟,从没有一片树叶相同的。

  吃过饭母亲说,你得空去给隔壁的小胖子?#27493;?#39064;,他的外婆又送来两盒进口蜂蜜。母亲从不是多事的人,她开口的就是必须去做的。

  小胖子被两位数的乘法难住了,将气撒向一桌文具,哗啦一把扫至地面,惊得外婆赶紧过来把他揉进怀里。地上的烂摊子自有家中一个中年?#20061;?/a>负责收拾

  张旸冷眼看着,好没意思,想起身走,听见?#20061;?#21898;:“茜茜,送送客人。”

  茜茜,张旸鬼使神差地想,多好听的名字。

  摆放着兰花盆的木书架后面,露出一张少女娇柔的脸。张旸立刻认出,她就是树上的那个女孩。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想站起来,可是站到一半又忘记,只能弓着腰像一只没头?#33618;?/a>的大?#22909;住?/p>

  要在最初的昏头复原的几天之后,张旸才会渐渐弄清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比如,她的全名叫周茜,出生在?#34987;?/a>的大?#38469;?/a>,不久前父亲生意失败自杀身亡,为躲避追债的人,和母亲一起借住在表舅家。

  太多关于她和她母亲的传言混在一起,在这个过于风平浪静的小镇四处流传。真真假假,张旸倒不关心,他只在意一件事:她已进入镇上的另一间中学高一。这意味着,她将在这里?#20040;?#19979;去。

  一个暮春的怡人黄昏,张旸站在初遇的树下,等待她的路过。书包里有一件用笨拙的手精心包裹礼物,那是要去很远的书店才买到的最紧俏的参?#38469;?/a>。他反复考虑了几十种送出的方法,关于各种地点路线语气动作神态以及表情,但最终事实证明,在天性面前这一切?#38469;?a href="http://www.fnsyj.tw/zhuanti/duoyu/" class="innerlink" target="_blank">多余的。

  他沮丧发现本质自己就是一只?#22909;住?#24403;微风终于吹送?#27492;?#30340;气息,老式的自行车链条铃铛声越来越大,他的头脑语言功能在一?#24067;?#24613;速退化。好在自行车的速度适当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放慢,他才得以像一只没有高级神经反射弧的节肢动物虚弱地伸出一对前足,“喏,给你。”

  这是叫人无地自容起点,但之后连着一段灿烂无比的时光。他?#20146;?#26159;约好清晨出门的时间,在朝阳下一前一后保持亲密而又?#36824;至?#20154;起疑的距离。回来时也一样,一个迟一些,另一个就想办法尽量拖延,或者在教室里做一会作业,或者在路边的花园里消磨点时间,总之无论如何,至少在经过那棵树下?#20445;?#20182;们是在一起的。

  有一天,在沐浴着甜蜜夕阳走完最后一程,又依依不舍地分开后,张旸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用双手撑住门框。近来,他唯一觉得心虚时刻就是面对母亲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她的眼睛

  “妈”,他轻轻地喊一声,示意她?#27599;?#21487;是母亲纹丝不动。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早已知道自己是罪不?#20260; ?#32618;该万死,用皮带狠狠抽一顿也不解气的任性妄为。

  母亲以面对童年时期的张旸才用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高考就在眼前,你这个时候叛逆,是想把自?#21644;?a href="http://www.fnsyj.tw/zhuanti/juelu/" class="innerlink" target="_blank">绝路上逼么?”

  二、

  爱情固然是有种叫人疯狂魔力的,可是当最初的激情消退的时候,理智又占据了上风,生活继续它原本的轨迹。张旸管这叫螺旋式上升。

  他这样解释给自己和心爱的女孩:为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未来,我们必须要暂时分开,最好完全不要见面,因为只要看见你的眼睛,我就会彻底沦为一个白痴

  牺牲有价值的,三个月后的高考,张旸的分数是小镇十年来的最高分。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最开心的当然是他自己。有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两顿宴席,他开始饮酒。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但高考就像一个成人礼,过了这道坎,人生进入下一阶段。当你尚年少规则神圣的,当你被认可成年人中的一员,规则对于你?#27492;?#23601;是善变的。当张旸明白这一点?#20445;?#24050;经醉得不省人事

  比快乐本身更美好的是,你知道眼前的快乐,只?#36824;?#26159;花团锦簇的人生的开端。偶尔他也会想起周茜,内心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他为自己的冷漠感到惊讶,但很快连这点惊讶也被酒精所麻?#28020;?/p>

  直到有一天,在一个弥漫着廉价烟味和汗臭味包间,带着微醺的酒意,他听见朋友的朋友向不知道是谁的朋友吹嘘最新八卦:风机厂厂长的泼皮老丈人看上了车间主任表姐骚扰人家不得安宁,今天终于被人给打了。

  张旸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小镇上很多人?#38469;?#24713;,现在只怕更加出名。那是周茜的母亲。张旸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素净柔和样子,常常低着头,将一双垂下的手轻轻握在一起。一次无意中看见他和周茜一块放学后,再见面?#20445;?#24635;是对他点头微笑

  大概他是这里少有的,对他们母女抱持善意的人。张旸突然开始坐立难安,有无数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心头交织涌现。某一刻他恨不?#27809;?#25331;向那些发出丑恶嘲弄的嘴脸,下一刻他?#24535;?#37266;地认识到这将对他的操行?#20848;?/a>极其不利。最终他选择落荒而逃

  他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周茜的身边,自觉她的感情比之前的任何时候?#20960;?#21152;炽烈。夜已经深了,周茜穿着乳白色蕾丝睡裙,只披一件校服睡眼蓬松地看着他涨红的双眼。“你来了?”没有任何的质问埋怨,就像他长达数周的消失和突然间出现都很正常一样。张旸松了一口气,继而有些失落

  今晚小胖子全家出动,去给风机厂厂长赔礼道歉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周茜的母亲端来两杯牛奶含蓄地打断张旸一股脑的热情。“以后的日子还长,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多少话说不完。”她的额角有块青痕,顶发明显少了一块,都被她妥帖地用发?#25569;?#25513;住,让人想?#21442;?/a>也无从下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旸每天都来陪周茜写作业。在她低头安静写字的时候,为她摆弄电扇的角度。电扇的风会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可爱额头,他就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跃起,轻轻在那额头上啄一口。

  屋子里常常还有小胖子和他外婆,周茜闪躲不及也不敢太生气,只能威吓性地用直尺拍拍他的?#28304;?/a>。他立刻?#20040;?#36827;尺地去抓她的手,那纤细的小手一下子就从他的手中溜走,只留下如丝般的触感芬芳香气

  有一次,周茜提议?#32431;?/a>那棵树。他们在黄昏不那么热的时候出门,谨慎地保持着一人的间距,顺着他们曾经共同上学和放学的路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电视和白天做的题。偶尔的冷场,是因为谈到了未来。

  还是谈谈从前吧。周茜笑着指向那棵树:“那天如果不是你经过,吓了我一跳,?#20063;?#19968;点就要爬上去了。”“明明是你吓了我一跳。”他们抬头看树,低头许?#28014;?#20687;传说中的仙女和董永,把一段缘分托付给树来见证。树在夏天晚风中摇晃树枝,不知道是不是答应下来了。

  夏天就要过去了。

  三、

  母亲把消息告诉张旸,他的未来已经?#25165;?/a>妥当。张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是妥当?#23458;椎本?#26159;母亲花费天时间,和班主任一起定下了他今后的去向——一所?#23545;?#21271;方的工业学校

  张旸沉默不语,在母亲面前,他习惯用沉默表示?#32431;?/a>。母亲也习惯地?#20174;?#29702;?#24688;?ldquo;我想去上海,我说过的,那是周茜的城市。”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瞥向别处,这个事情既然已经定下,就没有再谈论的必要了。

  张旸还能做什么呢,他用力地站起来,气呼呼地转过身,从木质地板上狠狠地踩过去,猛地扭开房门,在即将一把甩开?#20445;?a href="http://www.fnsyj.tw/zhuanti/huran/" class="innerlink" target="_blank">忽然想起门后是母亲刚刚找人粉刷过的墙壁,放开手的一刹那,不由地松了松劲。

  他只能将满怀的?#22919;?/a>化作一腔柔情,倾注给离别前最后的这段日子。用喃喃的细语在周茜耳边诉说心事声音之?#20572;?#20687;是说给自己听的。“妈妈是为了我好,我只顺从她最后一次。等我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出发前,他把所有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全部交给周茜,那是不少人眼中的“宝物”,还有写满七八张纸的学习计划心得。“不会分开太久,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国庆节就回?#32431;?#20320;。”火车呼哧呼哧开动起来,周茜站在?#20260;?#36828;离的站台,先是用一只手,然后是两只手,最后是整个人跳起来与他告别。

  国庆节,张旸没有能够回来。大学里有军训,连着一个多月在一条荒凉山沟,除了列队、出操什么也干不了,更别说电话。军训结束后,?#20197;?#31967;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正?#23047;迹?#24352;旸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不要再往隔壁寄东西了。”母?#23376;?#19968;种平静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道:“那对母女搬走了。”张旸的脑中也如身处的环境一般?#24615;?/a>。“不知道是谁通知债主,一帮流氓大?#33267;?#20004;天,第三天就没人再见过她?#24688;?#20320;寄的红肠都烂掉了,套娃我给了小胖子,以后不要再寄了。”

  大学第一学期的第三个月,十八岁的最后一段时光,张旸形销骨立,有如一个?#20301;?#22312;异乡飘荡,他看见自己的枯槁和从枯槁中诞生的新的自己,想原来人生是这么一回事啊。他经历徒劳的挣扎茫然焦躁新生细胞代替死去的,褪去皮,几个月后又是一个?#24863;?#30340;人。

  此后的二十多年,他再也没有听过周茜的消息。

  母亲老了。来首都后,失去?#19978;?#35782;,在张旸面前越发唠叨。相比小镇,首都实在太大,大到母亲只能一见面就拼命地说。“离婚都八年了,你怎么还不结婚?”张旸在这种时候总是保持可贵的沉默,不过失焦的眼神出卖了他,母亲愤愤地?#27809;?a href="http://www.fnsyj.tw/zhuanti/zhuozi/" class="innerlink" target="_blank">桌子,“四十出头的人没有孩子,别人背后会?#30340;?#19981;正常。”

  张旸轻轻熄灭烟头,站起身?#24613;?/a>走,母亲突然转移话题,“我给你熬了鸡汤,你喝一碗。”说完急急钻入厨房,像是不敢听他的拒绝。看着母亲,张旸时常会想,人也是有根的,到了一定的年纪离开故土就像被生生从泥里拔出来,带着颤颤的余力。如果是入了城市,那更像?#24179;?a href="http://www.fnsyj.tw/zhuanti/penzai/" class="innerlink" target="_blank">盆栽,缩手缩脚苟延?#20889;?/a>。

  如果是从城市移入乡镇呢?张旸的脑海中浮现出低眉顺目的脸和清省到没有语气的句子。近来也许是老了,回忆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涌出来,赶也赶不走。他其实不是个?#25293;?/a>的人,为他熬鸡汤的女人最多的时候有四五个。他只是不再想接受一段稳定关系

  世界变化越来?#23047;歟?#20026;什么不能在心底留一块不变的地方?他不是没有尝试改变,他娶了一个他能娶到的最好的女人。勉力坚持十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年届不惑的意义是,终于不用再对“是否要遵从内心”这种事产生疑惑。你不由你自己做主,所有挣扎?#38469;?#24466;劳。

  他火速找到自己的内心,时隔这么久,那里仍栖息着一只蝴蝶,白色的,柔弱的,娇小的蝴蝶。他开始在人群中寻觅,在投怀送抱的女人中分辩。把那些和记忆发生重叠的?#39029;?#26469;,?#21019;?#20986;一个个新的影子。他迷恋她们,试?#21363;?#22905;们身上?#19968;?#36807;去的?#20598;?/a>,这当然是徒劳的,他唯一能做的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寻找的过程,并从中发掘乐趣

  他对她们的爱截止于某一个时段,在蝴蝶飞走之前。

  四、

  从母亲家出来,?#21482;?/a>上有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和八十条微信。不用看也知道来自于谁。张旸不紧不慢地发动汽车,随手点开其中的一条。“老公,人家都?#21507;?#20102;,你怎么不理人家了。”下一条,“老公,你好狠心,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死给你看。”

  新买的保时捷?#38405;苡旁剑?#21487;这里是?#26412;?#22312;深夜才有机会放肆地跑起来。这两天难得没有雾霾,开着敞篷吹吹凉风,所谓驾驶的乐趣?#36824;?#22914;此。遇见红灯停了一阵,再翻出?#21482;?#30452;接拉到最后一条,是一段文字。“你好,我是菲菲的母亲,菲菲在两个小时前服下过量的安眠药,现在友谊医院抢救。为菲菲着想,作为家属,我希望和你谈一?#28014;?rdquo;

  张旸出了一身冷汗,以往的经验中,多见虚张声势,少有如此刚烈女子,何况背后还有一个颇见?#27465;?#30340;母亲。虽然?#21507;?#36825;事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点他心中有数,但闹出人命也不是开玩笑的。

  急诊室走廊灯火通明,张旸从护?#31354;救?#35748;了菲菲?#29273;?#21361;险的消息,他有些犹豫是否真要和这位母亲见上一面。男欢女爱的事拿上台面说总归有些尴?#21361;?#20309;况两个成年人你情?#20197;?#30340;交往也谈不上谁亏欠谁。他打算给菲菲转一?#26159;?#24403;做是情分,从此彻底两不相欠。

  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唔”,他随口应了一声,回过头,发觉一个?#21543;?#30340;中年女人在看着他。他立刻反应过来,“您就是菲菲的母亲?”女人不为所动,仍然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敢和她对视。“造成这个后果,我很抱歉,?#20197;?#24847;出一?#26159;?#36275;够让菲菲休养到完全恢复为止。”

  “张旸”,菲菲的母亲突然别过?#24120;?#29992;一种拼命掩饰地颤抖的声音飞快说道:“我是周茜。”

  医院旁24小时营业的麦当?#20572;?#38752;着整面玻璃墙,小小的一张方桌,刻意错开眼神的两个人。这半生的时光和命运的捉弄,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说得清楚。

  周茜开口:“关于菲菲……”

  “对?#40644;穡?#25105;是个浑?#21834;?rdquo;张旸把目光收回到她的脸上。她从前的影子如今半分也?#20063;?#21040;了,但这确实是她。

  “菲菲是个倔强的孩子。”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他看见她突然捧起咖啡,猛喝一口,烫得皱起眉头。额头上浮起深刻的横纹,那是他曾经吻过的地方。

  她深吸口气,尽量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妈妈不到六十岁就去世了。我没能上得了大学,在一个海滨城市组建了家庭,生下菲菲。”

  “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在离开小镇前,我给你母亲留下过一张字条。”她轻笑一声,“何必再说这些呢,?#23478;?#32463;过去了。”

  很多年?#23478;?#32463;过去了,再追?#30475;?#21069;也来不及了。

  “我只希望菲菲能够幸福。”周茜看向玻璃墙外,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多起来,城市正在苏醒,秩序即将恢复。“所有的事情到此为止吧。”

  我一直爱着你,这是张旸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爱的是这个人,还是一个从前的影子。

  天亮前他们各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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